茶乡.茶情

时间: 2025-03-10 225 人浏览

5月2日,又见山茶。

有人说情就是茶,清馨而苦涩。爽心,明目,利胆,醒脑。清淡的苦涩却带来戒不掉的品味乐趣。人生也如饮茶,喝杯浓茶品人生,更能味得其人。

茶乡说茶,有茶味。

茶喜碱性土壤,绿阔叶,矮小,多枝。山区犹适宜种植。

蘑菇山,12洼,11洼茶。

最大的一洼叫仰天洼。产的茶称仰天雪绿。是信阳毛尖之上品。叶嫩,多毛。泡的茶水翠绿,饮后清凉,舒性。只有附近的人才了解,真正的绿茶上品是产在仰天洼的仰天雪绿云雾雨前茶。

仰天洼,下临黑龙潭,潭水清冽,四季无结冰,水温一般高于当地气温2度左右。潭面多雾。雾升腾,饶仰天洼,故,当地人又称仰天洼为云雾山。

清明过后,谷雨之前,茶树醒,一道茶开采,黑龙潭雾绕仰天洼,终日不散,据说这时采的仰天雪绿茶是整个信阳毛尖中的最最上品,不过不多,只云雾山被黑龙潭雾围绕的一小块茶地出产。其他地方的品质就差得远了。

蘑菇山周围,多茶农,更有不少人世代经营此道。因而,关于茶,此地多传说。比如陆羽与茶仙子。

后来我查过,陆羽,确有此人。人称茶圣,中国茶和茶道的始祖。后来知道的人不算太多。不料在茶乡却用传说的形式记录下来,在蘑菇山区妇孺皆知。

陆羽幼时家贫,父母以茶籽炸油为生。那时人们还不知道茶叶有什么作用。当地人食用茶油,易生一种怪病:痢疾,勉强治好,因为继续食用茶油,又复发。反复数次,成痨,不可医治。陆羽习医,以茶叶治该病,效果极好。后陆羽将茶叶入药味,人们开始饮茶。

陆羽为民解忧,感动了茶仙子。仙子居黑龙潭深处,清明后,谷雨前方来世间问茶事。为了不让凡人看见仙子真身,以云雾笼之。其间陆羽为治疗乡亲怪疾登仰天洼研习医术,巧遇茶仙子。仙子感其智诚良善,凡心动。虽一面之交而与羽情投意合,欲结良缘。盟誓言。触天条。

陆羽重情,那日后再未见仙子,却终生未娶,一心研究茶事。后方知茶水为仙子泪,初清香,后苦涩。

大人们说这个故事时很动人,而我知道的不多,只能说大概,不能感动人。大概因为我只相信陆羽开饮茶治疗疾病先河,而不相信陆羽巧遇仙子故事。不可信的也不愿意多说,免有编造之嫌。

而我知道的另一个采茶女和炒茶师傅的爱情故事,却是真实而感人的。那就不能不说了。是为此文之真正意图。

有道是世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茶乡有关茶的状元也有很多。

采茶状元,那技术,是姑娘们的专利。茶叶开采季节,满山葱绿,遍野蝶舞。采茶姑娘穿梭其间,是一首流动的歌。喜欢唱歌是姑娘们的天性,尤其是成群结队的聚集在一起,让人感觉不是在劳动,而是在赶庙会。“满山的茶树青又青,采茶的姑娘真多情,山歌一支又一支,叫人怎么不动心。”没看到那场面你就唱不好这首歌,没见过那场面你也不能欣赏这首歌。严格的说,那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写生。是一副茶山的素描。音乐与绘画的艺术的联系,就是这样体现出来的。

其实采茶的美,不在颜色多么灿烂,也不在歌声多么甜美。要我说,那美全集中在各娘们的指尖上。上等茶就是姑娘指尖那小小的一点嫩绿。茶树刚长出的最嫩的毛茸茸的芽。你不能多采,也不可少掐。多了,有老叶,甚至带杆。那不叫茶叶,叫茶叶棍,当地人叫“老天飞”。少了,也不叫茶叶,叫茶叶沫,开水一冲,下面全的末末,还容易炒煳,所以茶水也不绿,是混黄的。茶水没有清香,只有呛人的煳味。燎嗓子。所以采茶的工艺看似简单,其实要想采好茶,尤其是驰名世界的毛尖茶,没有特殊的本领是采不出的。你不要小看那群唱着歌轻抒嫩指慢捻细叶的采茶姑娘们,她们中,不乏艺术家。那艺术,也不亚于慢捻琴弦的纤指划出的音符。

有个叫山茶的姑娘,就是她们中的佼佼者。连续三年的采茶桂冠获得者。她的名字和她从事的职业一样,朴实,明了,亲切。

你也不要以为她就是一个采茶女,其实她和很多城市里生活的姑娘一样,她接受过高等教育,不是考上的,是单位专门派出去学习的。而且,她学的不象别人那样没有目的,她是农业技术学院茶叶生产工艺系的。要说采茶,也许没有几个能象她那样既有理论基础,又有那么丰富的采摘实践经验的。一片茶山,你也许看不出什么,但她一看就知道能出产多少茶叶,能看出需要如何采摘,如何保护,哪里能采,哪里还要等一段时间。甚至,所采的茶叶要如何炒制,她也能说得很清楚。茶叶的成色,她更能预料。再悬一点,她能预测该产品应该投放到哪个市场更受欢迎。

她的名字一直叫山茶,大家也一直喜欢这么叫她。从手工制作一直到现在的机械化生产,她一直是仰天雪绿云雾雨前茶的技术总工。

以前没那么仔细地了解过她,也没想过要写她点什么。的确,看上去,她和其他的采茶女没什么区别,背个背篓上山,唱着小曲下山,从表情到动作,都那么自然,普通。山茶,这个名字是什么味道?大山的女儿,茶农的后代。她也一直在走她的山路,一直在从事先辈们从事的职业。浓浓的,酸涩的。在我心中,都只是记忆,只是些许印象。

放假了,到家了。每一次回来,都要听家里人说很多关于家乡人的故事。会有很多感慨,很多喜悦,也会有很多留恋。往年,听说过山茶的故事,大多是感到荣耀,感到兴奋。

今年大家说的第一个人,就是山茶。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故事让我想喝一杯浓茶,回味回味茶的味道,流下一滴酸涩的泪。

好茶的第一步,是要选好的原料。好的原料当然是能生长高品种茶树的地域加上掌握采摘技能的艺术家们精工采摘。但这不是能产好茶的全部。在没有机械化加工之前,采摘后的茶叶是靠小锅炒出来的。炒茶,当然也就成了茶乡人人都要学会的一项技能。

蘑菇山区喝惯了毛尖的人,品一品茶味就能说出茶叶出自哪个师傅的手,不同的人,炒出的味道绝对不一样。炒出的茶受到大多数人认可甚至欢迎,那炒茶师傅就会感到很自豪。

阿明家世代都炒茶,他家的技术不传外人。据说已经传了十几代了。阿明很小就开始炒茶,因为他父亲去世的早,还没有来得及把技术传给他就走了,他是家传技术的间接传人,他父亲先教他母亲后才在他15岁时由他母亲传授给他的。但他炒出的茶一点也不比先辈们逊色。在他18岁的时候,蘑菇山一带就开始有人叫他大师傅了。炒茶的大师傅,在当地可不是好叫的。那是要经过当地政府(大概也就是村委会吧)颁发一种证书(也只能说是非正式的),分为5个等级:技术员,高级技术员,技师,高级技师,大师傅。现在看来,可能大师傅听上去还没有前面几个好听。但当地已经形成一种习惯,大师傅的地位最高。

阿明炒茶,效率高,成色好。色匀,味浓。别人一锅能炒20斤,阿明能炒30斤,而且,比其他人炒的更均匀,味道更浓。原因嘛,我不知道,那是专有技术,不外传的。因而他在当地很有名气,超过山茶姑娘。

同样是地方两个掌握最高技术的名人,是叫人们羡慕的,尤其是两个人家里都传出一个喜讯,他们要结婚了,大家羡慕之余,都赞叹不已,是绝配,天作之合。就象陆羽和茶仙子。也许,茶仙子也是真的存在的,还可能就是一个采茶女,经过人们很多年代的传说后,把她神话了,以至于我都不太相信了。

但我不明白的是茶仙子的故事为什么被人们传说成了悲剧,为什么不让她和陆羽喜结良缘,而后成为茶乡世代楷模,来讴歌茶乡人美好至纯的爱情呢?就象阿明和山茶一样,成为大家羡慕和赞美的一对,那么我们小时候听这故事后就不会捱腕叹息,而是挂着笑容入睡了。

我以前一直这样想,总感觉那个传说不美,后来阿明和山茶结婚了,大家很久了还在说这事,在这次回老家之前,我一直认为他们是幸福的,可以说是家乡众多青年男女中,让我最难忘记的一对。

每家那本难念的经啊,我们说的时候多么轻巧,顺口就出来了。可这经在念的时候,谁知道有多么艰难,多么折磨人。

上世纪80年代中国那次土地革命(生产责任制),过去已经很久了,人们快要忘记了。可是它给中国带来的变化与再上个世纪那次政权革命相比较的话,要远远超过后者了。那次政权的革命,让大多数人当了主人,改变了受内外欺压的状况,让中国人从此站起来了。但站起来的中国人腰杆总挺不直,不是因为他们习惯了弯腰,而是空空的肚子让他们挺不起来。

文化大革命时放卫星,第一颗就是河南人放的。那份报纸是我上大学时在学校图书馆找到的,并自私地珍藏到现在。第一颗卫星很谦虚,只是说他们小麦亩产超过1000斤了。引起全国的卫星比赛,直到有人说他们水稻亩产超过万斤。唯物主义者们一不小心,在卫星面前背叛了自己的信仰,说出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种唯心主义的论调。

而实际上,我清楚的记得,生产责任制以前,我们那里的小麦亩产在200斤以下。水稻亩产在500斤以下。因为品种不好,加上农业投入低,产量一直都没有突破。我还记得我们家后面山上的树木,除了在大炼钢铁时受到致命摧残外,还长期遭受绿肥积累的摧残。当地不用化肥,只把树枝树叶放水里发酵,当肥料用。

生产责任制以后,粮食产量才有突飞猛进的。现在小麦亩产在500斤以上,水稻亩产在1000斤以上。这些也是蘑菇山茶叶产量在责任制前期下降的主要原因之一。不过,时间没持续多久,也许,我们整个国家工农业比例失调的时间也没有持续更久。

但是哪怕是政策上很小的一个变化,也会给人民的生活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在粮食生产疯狂吸引大家目光的一刹那,仰天洼的茶山遭到摧残。茶树被人们塞到柴垛上,当燃料了。

阿明和山茶,失去了用武之地,干起了自己并不熟悉的农活。

一个大胆是设想,能兴旺一个产业。在计算机没有发明之前,谁也不会料想世界会出现微软王国。

茶树是茶乡人的命,山里种粮食,累死也干不过平原,但你要把茶树移植到平原,娇贵的它也会和你怄气。

靠山吃山啊,山茶就是离不开茶树。在别人抢着承包靠近蘑菇河那片肥沃的农田时,山茶要了那片没人要的仰天洼山地。为此,阿明打过她。因为山地离家太远,又用不上水,没法种庄稼。家里吃什么?还种茶?笑话呀,那年头茶叶好便宜哦,在茶乡,一个鸡蛋能换一家人喝一年的茶叶。到外面销售?谁干过啊,以前只有公家把多余的茶叶上交给国家,国家不给钱的。你种茶有什么用啊。

可是山茶就喜欢带姐妹们一起采茶,别的她也不会啊,她没有选择,就是饿死,她也要继续种茶。

终于,她和阿明离婚了,孩子都跟阿明,她一个人在山上搭了个窝棚,以往挂在嘴边甜甜的笑容不见了,采茶的细嫩的手开始栽茶树,变粗糙了。围绕自己的孩子不在身边了,那片土地,成了她唯一的依恋。没事时,她就站在茶山边,看那片嫩绿的颜色,舒展的眉头,就是她的笑容。嫩绿的新叶,就是她的孩子。

风雨中振翅的海燕,不是因为它长的美才得到人们的赞扬。困苦中拼搏的人,却往往因没有收获被人们忘却。

山茶在仰天洼住了两年。两年里,她几乎被人们忘记了,如果不是有人经常到洼上采点茶自用,人们很少提到那个被他们认为已经“疯”了的山茶。在当地人眼里,那时,她是应该被责骂的。不要孩子,不要家,也不要活下去了。在山上小棚里,在洼下茶园里,浪费生命。

两年后,山茶才又成为人们谈论的焦点。

刚修的公路上,第一次碾过一辆轿车。也是山里人第一次看到和自己皮肤颜色不同的人来这里。衣着,打扮,都和以往见过的人不一样。他们在村口下车,说着村民们听不明白的话,径直上了云雾山。

不几天,又来了一辆大卡车,把山茶的茶叶都拉走了。

之后好久,人们没见到山茶的身影了。大家都说;她和那几个洋人跑了。为此,山茶那两个已经懂事了的孩子在人们面前抬不起头。阿明更是气的在一个夜晚上山,把一山的茶树砍去了大半……

等山茶再次在村里出现的时候,大家看到和她一起来的不是那些洋人,而是几个年轻的外地人,和一个年纪大点的带眼镜的好象很有学问的城里人。

看着被破坏的,她辛苦培植出的茶园,山茶没有哭,她知道了一些理论,种茶树是不能光想着数量多,而是要合理地安排株距,要种,就种优质的品种。

她刚刚挣到的第一笔钱数目太小了,她需要很多钱,要买机器,要学技术,要用掌握高技术的人。要重新开发这一片山地……

那个带眼镜的人就是她请来投资的合作伙伴。那几个年轻人,是她看中的,请来做帮手的毕业生。由于没钱,她自己也成了雇员。

机器买回来了,房子建起来了,山茶离开了茶园,到外面学习去了。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她没想到茶园会有那么大的变化,她的窝棚不见了,取代它的是几幢精美的建筑,车间,办公室,停车场,还有一个篮球场……钱,真的是了不起的东西,那条山路伸长了脖子,直接把头探到茶园边上。

那一年,是山茶笑的最甜的一年。茶园的人又多了不少,干了几年农活的姐妹又有很多回到了山上,和她一起唱歌,一起采茶,一起说笑了。

机器的使用让过去的炒茶师傅们自叹不如了,你技术再高,也比不上科学的真空脱水。阿明没有忘记把技术传授给自己的儿子,可是,那技术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也远远地被机器淘汰了。阿明说,是山茶偷偷学了他的技术,她和自己结婚就是为了这个。他不齿山茶的行为,也拒绝了山茶让他们的儿子去学习炒茶技术操作,他情愿让儿子改行去学怎样驾御耕牛。

仰天洼云雾雨前毛尖,在很短的时间,就走出了蘑菇山区,飘洋过海,远销南洋,日本甚至欧美各国。那几间精致的小楼,翻新了好多次,扩大了好多倍。那条山路,加宽了几倍,从石子变成柏油,又从柏油路面变成水泥的了。

仰天洼里越来越热闹,黑龙潭水越来越清澈,山茶的路,好象越走越顺畅了。

资源的利用,在产权还不明确的时候往往是很复杂的。

山茶在承包那一片没人要的山地时,没有人认为有什么不妥当。而当它变成一快宝地后,有人坐不住了。

先是村里以人员变化为借口,要从新分配土地。仰天洼不再是没人要的荒地了,大家争着要承包它。山茶是坦然的,至少她知道,村里无非是想借此捞点好处,而整个村子,要论财力,没有人能和她竞争。而且,她还可以借此机会向合作伙伴提高要求,改变开始因为急需资金而不得不答应的不平等条款。

投资人是支持山茶的,经过几年的经营,他早就回收了投资,现在和以后,他只要能保持一定的份额,就能得到更多的利润。能顺利承包这一片集体所有的土地,当然是他和山茶的共同目的。

村民们提出的条件是资源共享,每人有份,把那块地分成若干份,象责任制一样分开经营。也许因为这样以来村里就没有什么好处了,所以村里不同意,而是改为统一承包,但承包人要向村里和其他村民支付高额补偿费。

当然,山茶和合作人最后取得了承包权。

但很遗憾的是,他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山下的黑龙潭被阿明承包了。

云雾山依旧耸立在蘑菇山中央,青翠,眩目,婀娜多姿。

蘑菇河从山下流过,由于流向的改变,在山的腋窝里形成一个死水潭——黑龙潭。潭水清澈,蘑菇河流经时带来丰富的养分,适宜经济鱼类的养殖。也许是茶仙子不喜欢和鱼类同处,另觅居所了。潭水水质有了变化。水温也和河水一样了。清明过了,没见到雾气升腾,谷雨也过去了,潭面依然清澈透明,云雾山,名而不实了。

那年茶叶生长期很短,根据惯例,雾后采摘,而那年还没来得及采摘,茶叶就由嫩黄绿变成深绿了。采摘后,全的“老天飞”脱水时易断碎,颜色深黄,多末……

仰天雪绿云雾雨前茶,在那年的市场上,价格飙升,可是却看不到它的踪影。那年来仰天洼的车特别多,但都是空着回去的。

山茶和投资人对土质,茶种,空气湿度等都进行了检验,仍然找不到原因。一年的投入亏损大半,投资人撤走了,那几个学生也走了。云雾山的云雾消散了,热闹的仰天洼,变的死一般的沉寂。

那是一片原本贫瘠的土地。又坐落在一个落后的地区。在仰天雪绿云雾雨前茶驰名之前,除了刘邓大军入中原经过这里还被提起外,基本是被历史遗忘的角落。改革开放给经济发展注入新的生机,造就了仰天雪绿这一市场青睐的宠儿。所以即便这里偏僻,即便这里贫穷,依然有人惦记它,依然有人把希望寄托在这里。

给山茶带来希望的雨前茶没有了。曾经给她莫大帮助的人们都走了。剩下的,只有那一片变种了的茶树和空荡荡的房子。

严冬来临了,那年冬天特别冷。寒冷过后,又一季春茶就要抽芽,茶叶还会恢复到以前那样吗?她不知道,如果不是,那将是比严冬更残酷的寒冷。

他的儿子,就是那年冬天冻死在黑龙潭里的。

阿明承包了黑龙潭,养鱼。当地民风不睦,晚上稍不留意,就会有人划着小船把网撒下去,天不亮就赶到山外市场上卖了。所以阿明格外小心,他在潭边搭了个小棚,自己睡在里面,一有动静他就起来看看,保护自己的劳动成果。

夜晚冷得难耐,时光都几乎僵滞了。有人经过时还要起来。阿明终于坚持不住了,住进了医院。他的儿子代替他,住在了棚里。夜里风吹着山上的树,小伙子害怕那种声音,想回去找个人来做伴,可是别人都不愿意陪他一起受罪。他只得又自己一个人返回来。还没到棚子里,就不小心掉到潭里了。如果是白天,也许他还能坚持爬上来,可是那个寒冷而漆黑的夜晚,他终于没能爬到岸上。第二天,人们在离岸3米多远的地方看到他,已经僵直地冻在冰上了。

老人们都说,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黑龙潭结冰。

山茶知道这事是在两天后,她住在山上,那几天很少有人上山。直到村里人为他儿子出殡的那天,才有人和她说:那个她生养的小伙子走了。

阿明也没能从医院出来,噩耗让本来虚弱的阿明承受不了,听医生说,阿明死时吐了很多血,那血喷到地上,象一个茶锅形状。他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那声音明显是在喊——山茶。

山茶的女儿已经出嫁了。她不得不接管阿明生前承包的那个黑龙潭。但她一点心思也没有,她只关心山上那一垄垄山茶。没过多久,潭里的鱼都让别人半夜里捞起,天亮前卖到鱼市了。

春天来了,黑龙潭边的鱼棚也让人拆了,支棚的树,让人拿回家烧火去了。

很久没有人往潭里撒鱼饲料了,潭水和河水又连在一起,水温又比当地气温高了点。

清明那天,山茶给阿明和儿子上完坟,回去的路上,她又看到黑龙潭水面上飘起了一层白雾,袅袅上生,围绕仰天洼,整整一圈。

我回去的时候听大家说,山茶的案头上放满了奖状和奖杯。说她的仰天雪绿恢复品质后为当地创收超过其他单个县的税收总数。她的茶厂已经扩大到蘑菇山12洼中的11洼,但只有云雾山的茶能远销世界各地,其他的都是内销。

仰天洼已经不能承受那么大的企业集团,她在深圳,上海,北京都有办事处。她还在土质和气候相似的地方试验种植云雾茶,但品质还是不能和云雾山的相比。

医生告诉她女儿,山茶已经是肠癌晚期,让她准备后事。女儿不敢告诉她,只是在仰天雪绿集团的办公会议上说了这事。没想到那天的会再也开不下去了。会场上,哭声一片。

那些和山茶一起采摘茶叶的姐妹们哭了,她们说山茶不会去的,山茶还会和他们一起在茶山上捻茶。

村里那些由山茶挑选派到农业院校学习刚毕业回来不久的学生们哭了,他们说自己要向山茶阿姨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她不能这么早就去了。

刚离开茅草房,搬进小楼的村民们哭了,他们说:是山茶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以后他们还需要山茶,她不能就这么撂下他们不管了啊。

后来,村,乡,县,市……来的领导们也都哭了,他们说:他们没有见过一个人在还没有去世之前,就有这么多人天天陪在她的病房外面,强压着悲痛不哭出声,那感觉,一定比放声大哭要难受很多倍。

山茶让女儿从她住的房间里拿来一个箱子。那箱子里放的是10多个摆放整齐的茶叶盒。她女儿认为那肯定是妈妈精心挑选的上等云雾雨前茶。很小心地抱着箱子,来到妈妈的病床前。

山茶对女儿说:我要是去了,火化时其他的什么都不要,但你一定要把这些茶叶和我一起烧了。我这些年不喜欢喝新茶,我一直喝的都是这个箱子里的茶。这些茶,都是你爸爸以前手工炒制的,那味道,你们现在不喜欢了,但是只有我能品尝出它的与众不同……我欠你爸爸和你以及你弟弟的,实在太多了…

入秋的那天,蘑菇山周围的人们象以往一样奔波在山上山下,准备给满山的茶树隔垅,固土,分枝。丰收的一年让他们充满了激情,展望来年,他们更是喜不致胜。可在他们脸上,总能读到几分忧郁。

中午下山时,他们惊奇地发现黑龙潭在秋天也起了云雾,那云雾没有春天的浓,只是一小绺,但很集中,象一条带子,径直飘向云雾山顶,然后绕过茶园,慢慢地合拢了,象给云雾山带了一个白色的帽子。

中午饭还没吃完的时候,医院里守护山茶的人哭着回来告诉大家:山茶去了。

那天夜晚来临的时候,蘑菇山区风雨大作,蘑菇河水暴涨,黑龙潭里打悬的潭水也发出哗哗的巨响。闪电雷鸣加上猛兽怒吼般的山洪,远远超过了山民们的哭声,把人们的悲泣和哀号淹没了。

山茶被人们和阿明葬在一起,坟墓就坐落在云雾山半山腰,下面就是黑龙潭,既可以俯视潭水,又可以了望那一片葱绿的茶园。

黑龙潭再起云雾的时候,一定会经过他们的坟墓,做短暂停留,再继续上升,直到笼罩着整个仰天洼。

坐在山凹间,儿时的传说变得苍白模糊,眼前的坟头才是真实的,也许,为些许争吵而分手的阿明和山茶,根本就没能让对方在自己的心里泯灭,而是以一种过激的方式向对方倾诉自己别人理解不透的爱恋。

是这样吗?我不能肯定,谁知道呢?

但我可以肯定,漫长的岁月浸泡着他们的那一种心情,我可以体会到。我只需要泡一杯浓浓的雨前茶,喝下去,让茶水穿透肠胃,浸泡心脾,直到涮出自己苦苦的胆汁,再涌向喉咙的味道,就是那种心情。

品味雨前茶,也是在品味山茶的一生。

推荐问答

感谢你浏览了全部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