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连忠：中国禅宗的精髓是日本人无法参透的——《佛海》团队系列专访

文/黄语心图/刘研字数/2762字

引言

2019/01/16

2019年1月8日由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交流局指导，韶关学院禅宗文化研究中心主办，韶关市政府台湾事务局、韶关市民族宗教事务局承办的《六祖坛经》与中华禅宗学术研讨会在韶举行。大型佛教历史文化纪录片《佛从海上来》出品方广东省禅宗文化研究基地、孝廉讲坛携拍摄团队对参会的其中四位学者进行了专访。

接受采访的分别为北京大学王邦维教授、台湾圆光佛学研究所黄连忠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宗教研究所黄夏年教授以及南京大学杨维中教授，他们分别从不同的维度就佛教中国化等问题进行了探讨。

黄连忠教授认为，禅宗在佛教中国化中所扮演了重要角色。在他看来，回归本心的、生活化的禅宗正是佛陀的本怀。每个人都可以将修行融入实践，将六祖坛经视作精神宝典，过上更自在的生活。他还表示，中国的禅宗精神已经超越了其表面的形式、教义的形式或日本化的形式，并就如何让国际真正地了解正宗纯粹的中国禅文化提出了三点建议。

下文为对黄连忠教授的采访内容。

黄连忠采访现场

问：佛教从印度传到中国，期间有一个中国本土化的过程，以您的角度看，本土化可以分成哪几个阶段，或者说最重要的有哪些标志事件？

答：佛教传入中国，是中华传统文化里面的一件大事，是印度文化传入中国与中国文化的结合。

菩提达摩通过海上丝绸之路来到古代的广州地区，在此留下了非常深刻的足迹。六组慧能诞生在广东，北上求法，得法之后还是回到广东地区弘法，从这个角度看，广东是整个中国禅宗文化真正的发源地，也是佛教中国化、本土化过程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禅宗从菩提达摩传到中国之后，吸收了很多禅法。六祖慧能通过他个人的亲身体验和感悟，用他独特的诠释方式再将禅法传播出来，形成一花开五叶、五家七派、南禅天下，在整个中华大地下传播了禅宗的种子，使日后整个佛教产生了根本性的转化。由此看来，六祖慧能是佛教中国化、本土化中最具有典型的高僧，从古代到现代都代表着非常深刻的意义。

问：单单从禅宗发展的角度，您怎么看待禅宗在佛教中国化中的作用？

答：我们称禅宗为教外别传，因此是有别于佛教的其他宗派的传播方式——依据经典和教义。其他宗派在历史变动中有时兴盛，有时衰落，唯独禅宗保有了一种特殊的佛教精神——重视生命中的觉醒和领悟。

从这个角度看，禅宗的中国化与儒家所谈到的思想一致。儒家说，我们每个人都能成为圣人，众生都有本心；从六祖的角度看，众生都有佛性，而且众生的佛性还是一致的。六祖透过非常简单有效的方式将佛教的经典义理消化，转换成生活化的修辞要理，成为禅宗日后在中华大地上传播一千三百多年来的重要方式。

禅宗的佛教中国化不仅吸收了儒家思想，还通过自己的方式融入进当代生活的每一个层面，用其很简单的方式对社会有所贡献，对众人有所启发。这是六祖慧能伟大的地方，也是禅宗在佛教中国化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问：六祖一生除了短暂到黄梅参学，其余时间都在广东境内。恰恰是在偏处岭南的广东，被蔑称为獦獠的六祖和他的法嗣，完成佛教的彻底中国化。您认为这其中有什么必然的因素吗？如何看待广东在禅宗史上的地位？

答：在唐朝，中国文化的重心还在西安、洛阳，那边被认为是中国的文雅之地。但是相对来说，古代的岭南也许在生活方式上不如北边兴盛，但人性是没有差别的，佛性是没有差别的。六祖慧能是在他求法的过程中得到了禅宗的心法，由此也说明了禅宗是教外别传，只要是得到了佛教心法的人就可以成为圣贤。

当时五祖弘忍半开玩笑地说“你一个南蛮獦獠也能成佛吗”，那是六祖便识破天经地说“獦獠的身体虽然跟大和尚您的身体不一样，但佛性却没有南北之分”。我认为这句话是佛教中国化的一句非常重要的宣言：虽然有地域的差别、文化的区别、高低的不同，但在佛性的领悟上、佛性的体悟上，每个人都是没有差别的。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虽然当时的岭南之地在文化的水平上不如北方，但是相对的，在心性的单纯和生活的淳朴上却更接近佛法。六祖在淳朴的岭南地区出发，北上求法，得法后再次回到他的故乡并再未离开。六祖慧能长期地在岭南的这片土地弘法，通过他过去的所学和经验，用自己的方式为中国佛教走出一条新颖的道路。从那以后，佛教不仅仅是高雅文士所喜欢的佛教，也是生活化的、具有禅悦的、禅宗式的佛教。

问：在大藏经中，印度佛教经论跟中国禅宗祖师语录，完全是不同的风格。目前有一种说法，认为禅宗不是佛教，是中国人的发明。您如何看待这一问题？

答：禅宗绝对是佛教。因为禅宗所传的是佛心，即便它在语言、语录和表达形式上有所不同。

禅宗是生活化的形式和记录。在古代的法师教授弟子的时候，他们的语录被弟子记录下来，形成了我们熟悉的禅宗语录。从这种生活化的语录中，恰恰可以看出古代法师们的生活作息、言行范例和教化是非常接近佛陀所教导的僧伽之道的。

佛陀倡导生活化的佛教——回归本心，觉悟，以解脱生死的轮回。因此在我看来，生活化的禅宗正是佛陀的本怀。

问：关于禅宗文化，之前国际上的影响主要是是日本人造成的，甚至禅的英文单词zen，也是受日本的影响。您觉得作为禅宗的实际发源地，如何能够让国际真正地了解中国禅文化？

答：第一个，在近百年来，西方人所认识的禅宗是日本铃木大佐所介绍过去的、日本式的禅宗。但不要忘了，日本的禅宗就是根源于我们中国的禅宗，特别是广东的禅宗、六祖的禅宗。这里，才是禅宗心法的发源地。

第二个，从建筑来看，日本的确汲取了不少唐宋佛教建筑的精华；从文化来看，日本的僧人也曾大量地来到中国学习佛教文化，再回到日本普传。不过，我们中国禅宗的精神和崇高的价值是在大的中华文化范围内孕育出来的，需要在长久的中华文化里深刻地体认和在长期的生活中去实践和感悟。

中国的禅宗精神已经超越了其表面的形式、教义的形式或者日本化的形式。不是说日本化的禅宗不好，只是我们的禅宗才是真正的正宗与纯粹。不过日本在禅宗的弘扬方面一直做得非常认真，他们做出的努力和贡献是值得赞美和肯定的。

如何让我们回归最纯粹的中国禅宗精神并将其弘扬？以下有三点建议：

一、关于禅宗的语录、文献、坛经还是应该由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来做，这些东西含有大量的历史文化底蕴、文化背景知识，不是一个外国人可以全面吸收和参透的；

二、禅宗非常重视的是实践的精神，六祖坛经里留下了许多对当代的启发，我们可以将其运用到生活中。在生活中体认到佛性，时时刻刻、明明白白地对生活中的任何一件事情进行反观，在任何时候都不存有执着。六祖提倡“定慧体一不二”，也就是说定慧是一体的，应当将修行过程结合在生活实践上；

三、积极打造相关的配套设施、对佛教相关事业进行宣传、对寺院进行整理和重建、对文化进行普及、加强对佛教人士和信徒的支持等。

问：六祖坛经的思想对人间佛教建设有何指导意义？

答：人间佛教在这近百年来带给我们很大的启发，并且与中华文化有着很深刻的互动关系。

人间佛教的一个特色是佛教的人间化，而非神鬼化、迷信化，是回归到一般人生活正轨的佛教。中华文化很重视人的价值、社会的和谐和人与人之间良好的互动，但现代工商业社会下的许多人都非常的忙碌，或许在禅宗和六祖坛经的启发下更多人能生活得更轻松、自在、禅悦。

每个人都可以将六祖坛经当做是精神的宝典，借此对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细腻地观照，去反思这件事情是否合乎我们的价值。能不能这么去做，这么做好吗？每个人都可以在此过程中和谐稳定地成长，并通过坛经里传递的正能量给予他人更美好的祝福，这么一来，对整个社会都有正面的帮助。（采访陈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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