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传 第十二章
第二件较突出的显著事例,发生在民国二十二年,交通银行总经理唐寿民,私人斥资办了一家国华银行,唐寿民和另一银行巨子,交通银行常务董事,兼四行储蓄会经理钱新之(永铭)很有关系。当年十一月,曾于一二八淞沪之役奋勇抗日扬威沪上的十九路军,勾结赤党暨第三党份子,在福州发动叛乱,是为「闽变」。消息传到上海,群情激愤,各界人士发起举行民众大会,对从事叛乱的「闽变分子」有所声讨,并且加以制裁。预定在大会中提出的十大议案,其中便有这么一条:──国华银行拥有大批十九路军的股份应该予以没收。同时请政府勒令该行停业。
国华银行怎么会有十九路军的股份呢?这一个说法,并非空穴来风,因为,当一二八淞沪之役战作,十九路军奋起抗战,穿草鞋打绑腿的十九路军,和兵精械足,拥有大炮坦克的日军性命相搏,固守阵线屹立不退,使上海人掀起了劳军支持前线的热烈高潮,大批的现金和慰劳品送到史量才、杜月笙共同倡组的地方维持会。大概是十九路军收到的慰劳金太多,有点结余,便由十九路军的军长、副军长蔡廷锴、蒋光鼐等,将这些结余暂时存放于国华银行。
民众大会要提出议案,没收国华银行「股本」,请政府勒令国华银行停业,消息传到唐寿民的耳中,他吃了这个大冤枉,当然大起恐慌。由于民众大会举行在即,来不及声辩理由,消弭众议,唐寿民无可奈何,他去找交通银行常务董事钱永铭设法,钱永铭是上海老资格的金融家,民国十一年,南昌状元张謇出任交通银行总理,他便以协理的名义,负责全盘业务。民国二十二年间,他除担任交行常董外,又是中南、金城、盐业、大陆四行储蓄会的经理,兼四行准备库主任,身为南北金融势力的沟通者,他曾在国民政府任过财政部次长,浙江财政厅长,又曾奉派为驻法大使,后来因故没有履新。
钱永铭想了一想,他说:
「眼前只有一个人可找,也许他能从紧急之中替你想个转圜的办法。」
「谁?」
「杜月笙。」
「可是,」唐寿民很为难的说:「我跟他素不相识,而且且无来往呀。」
「那么,」钱永铭慨然的说:「我代你去托托他看。」
华格臬路杜公馆里,杜月笙正和吴醒亚、杨管北在聊天,吴醒亚是新任的上海市社会局长,跟杜月笙私交弥笃,合作无间。三人正谈着,听差送上「钱永铭」的名片,杜月笙一看,怔了怔说:
「钱先生我们不大来往的呀,他突然之间来找我,会有什么事呢?」
想了想,杨管北讲:
「可能是为了国华银行的事。」
一回头,吩咐听差:
「请到古董间。」然后再向吴醒亚和杨管北说:「你们坐坐,我去去就来。」
过不了多久,杜月笙回来了,手一招,把杨管北喊出去说:
「管北,你猜对了,果然是为了国华银行的事。依你看,这桩事体应该怎么办?」
杨管北一开口便说
「我们现在自己在办金融事业,唐先生和钱先生,都是银行界的大亨,尤其他们是宋子文先生手下的大将。他们两位有事相托,我看恐怕不便推托。」
「不错。」杜月笙点点头说:「幸好吴醒亚在这里,我们不妨去跟他商量商量。不过,我们怎么跟他说呢?」
「我想有三点理由。」杨管北建议:「第一、唐钱两位身上,有宋先生的关系。第二、他们自家也是跟中央关系密切人物。第三、国华银行是唐寿民办的,跟十九路军何干?充其量,政府不过没收蔡廷锴他们这帮人的存款而已。」
「对的,现在我们一道进去谈。」
两人回到客厅,把钱永铭专诚拜访的用意,和杜月笙的三点意见,向吴醒亚说明白了。吴醒亚听完,一看手表,眉头皱了起来说:
「哎呀,只怕时间来不及了。群众大会,此刻正在公共体育场举行,说不定十大议案都已经通过了啊。」
杨管北怂恿他说:
「打个电话去问问看。」
打电话到西门公共体育场,群众大会举行的地点,找到莅场指导的社会局官员。一问,吴醒亚满脸苦笑,放下电话,告诉杜月笙说:
「果不其然,十大议案方才已经全部通过。」
沉吟俄顷,杜月笙抬起脸来望着吴醒亚问:
「醒亚兄,国华银行的事情,你心里面愿不愿意帮忙?」
「祇要我能力可办得到。」
有了吴醒亚这一句话,杜月笙胸有成竹,他转脸吩咐听差:
「喊墨林来!」
万墨林被喊来了,先问:
「爷叔,有啥事体?」
「拨电话。」杜月笙下了命令:「请陆京士和唐世昌两位来。」
移时,陆京士和唐世昌都到了,五人小组,开始商量,旁的人都在说:好几万人开会当众通过了十大议案,铁案如山,实在难以转圜。当前唯一的办法,是请唐寿民他们直接向中央呈情,对社会说明,请求查明实际情形,暂缓采取行动。
唯有杜月笙,他曾言话一句,因此独持异议,他振振有词的说
「开银行最重要的是信用和商誉,碰在大家愤恨十九路军叛乱的气头上,国华银行吃了这个大冤枉,那一定会倒掉。」
「但是,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呢?」──这是除开杜月笙杨管北两个人外,众口一词的论调。
「有办法想。」杜月笙语惊四座的说。
「什么办法?」
杜月笙的眼睛,盯在唐世昌的身上:
「十大议案,为什么不能变成九条?」
「啊?」「醒亚兄方才说过,他是心里愿意帮这个忙的。」杜月笙先封住吴醒亚的口,再说:「世昌,明天上海各报,还有今天晚上各通讯社发出去的电报,大家统统一样,就说是群众大会通过了九大议案,而把制裁国华银行的那一条取消,好不好?」
唐世昌怎么能够顶撞先生,回答一声:「不好。」
国华银行所面临的巨大风暴,就此无声无臭,飘然引去。经过这一件事,唐钱两系的银行巨子,对待杜月笙,当然心怀感激,刮目相看。而钱永铭也由于这一件事,增进了他和杜月笙的感情,杜钱二人,虽然在民国十年即已结识,但是时相过从,亲密合作,乃至于往后的出入与俱,不稍轻离,却自国华之役起始。
杜月笙用谦虚诚恳的态度,勇于任事的精神,尽心尽力,为金融界竭诚服务,渐渐的赢得金融界人士的尊敬或亲近,于公于私,彷佛都少不了杜月笙这个人。时机成熟,他深知自己已可在这一个令人羡慕的行业里立足了。首先,他在最热闹的爱多亚路一百四十三号择行址,将他的国民银行改名为中汇银行,资本额提高到两百万元,收足一百万元,聘传品圭为总经理,「经营商业银行一切业务,兼办储蓄信托。」
中汇银行开幕之日,盛况空前,各界来贺人士,户限为穿。同业间送来「堆花」的存款,不但数额比往常大,而且期限也自动的延长。普通一般「堆花」,三日后即将收回。然则杜月笙的中汇银行开张,最大的堆花如上海商业银行老板陈光甫,一次存入白银五十万两,时间由三天延展到整整一年,五十万两白银请杜月笙用三百六十五天,分文利息不收,此一豪举连杜月笙也为之赞不绝口:
「像陈光甫先生真正是漂亮的。」
这是杜月笙正式插足金融界之始,由于他先已奠定良好的基础,结交广泛的人缘,使他在金融界一帆风顺,无住不利,旋不久,便当选了上海银行公会理事,再过些时,他更将此一举足轻重的金融团体,操纵裕如。
事业辉煌爱情何苦
杜月笙一生之中,真正为爱情所苦,使他辗转反侧,坐卧不宁,是在民国十八年,他四十二岁,声誉日隆,事业突飞猛晋的那一段时期。
那一年,黄老板开设的黄金大戏院,请到了三位红极一时的名坤伶,这三位名坤伶是三母女,老太太小兰英唱老旦,大小姐姚玉兰唱须生,二小姐姚玉英唱武生。三母女合挂一块牌,给戏迷们看来着实新鲜,尤其三母女是梨园世家,唱做俱佳,顽艺儿不在任何名伶之下,于是轰动了黄浦滩上,黄金大戏院场场客满。
杜月笙很爱皮簧,他自己学会几出戏,唱的是须生和武生,黄金大戏院来了两位年轻貌美,色艺双全的生角,他当然要去欣赏欣赏。他头一天看了姚玉兰的戏,便深深的被她吸引,百忙之中一到姚玉兰的戏快上场,他就什么都不顾了,驱车疾驶,赶上黄金大舞台。
每天赶着捧场不算,他还拉了要好朋友去看,有一次王柏龄到上海来玩,他便请王伯龄看姚玉兰。王柏龄对姚玉兰也很夸赞,两人谈着谈着,杜月笙突然一本正经的说:「我想娶这一位小姐,你看如何?」
「好哇,」王柏龄极表赞成的说:「你要是娶到了她,闺房里面对唱起来,那才是人生一乐。」
「就怕──很难」
王柏龄很诧异了:
「就凭你杜月笙,这个条件还不够?」
「唉,你有所不知,」杜月笙深沉的叹口气:「她们是讲究老法规矩的梨园世家,那位老太太好厉害,三母女形影不离,捧她捧到了今天,我还不曾跟她说过一句话哩。」
原来,在杜月笙向王柏龄透露心事以前,他早已展开了追求攻势,亲自到后台拜访,说些仰慕艺事的话。便装的姚玉兰,倍觉端庄秀丽,却是,在后台的她们两姐妹,从不答理别人。问她们的话,只是嫣然一笑,一切交际应对,都由老太太出面代理
杜月笙跟沈月英的结合,是两情欢好,相互看中了意,后来又经过黄金荣的担任大媒,讨陈氏夫人和孙氏夫人,那时候她们年纪还小,家中羡慕杜月笙的财势,请人去撮合,一说便定。这三次婚姻,全是水到渠成,顺顺当当,杜月笙半辈子不曾碰过恋爱的苦杯,没有尝过相思的滋味,唯独每晚都在台下,沉迷于她投手举足,一曲绕梁的姚玉兰,「剪不断,理还乱」,尝尽了「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魂牵梦萦之苦。
实在难以忍耐了,有一天,被他想出了一条门路
黄老板声明退休以后,几片戏,大都由他精明干练的大媳妇,黄李志清掌管。黄李志清身为老板,又是女流,跟小兰英三母女,由于业务的接触,结成闺中的密友。──这些是杜月笙老早已经打听清楚了的。
何不去求计于「妹妹」呢?妹妹,是黄杜张三大亨,对黄李志清这个小辈的昵称。
抽一点空闲,驱车钧培里,见过金荣哥,聊了些时闲天,杜月笙找到了黄李志清,向她招招手说:
「妹妹,你来,我有事情问妳。」
「啥事体?」
「我问妳,小兰英阿是跟妳蛮要好?」
「蛮要好格。」
顿了顿,杜月笙自己先笑,然后,他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他极喜欢姚玉兰,他托黄李志清代为试探一下,假如他想娶姚玉兰为妻,是否有此可能?
黄李志清格格的笑,最后还是答应了。她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将杜月笙的心事一说小兰英三母女都有点出乎意外。
以杜月笙的声望、财势、以及他对姚玉兰的一片诚心,小兰英未尝不愿有这么一位金龟婿?她私下问过姚玉兰,姚玉兰晓得杜月笙对待自己,完全是发乎真诚。只不过,双方年龄的悬殊先不说,头一椿,杜月笙现在就有三房妻室。姚玉兰时正值锦绣年华,花容月貌,虽说小姑居处犹无郎,可是,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少年子弟,委实不少,她想来想去,嫁给杜月笙,诚然一生有靠,却是她又很不甘于做小。
黄李志清一心促成,两头传话,把姚玉兰的心意,毫无保留的告诉了杜月笙。杜月笙想了一想,再跟黄李志清坚决的说:
「妳可以代我向她们说明:第一,我一定要跟姚玉兰正式结婚,第二,我决不会把她当作偏房。」
杜月笙越急,越能表示他的爱意,黄李志清往返折冲,几经交涉,姚玉兰和她的母亲,终于开出了「最低限度」的最后条件
一.必须正式结婚。
二.必须和华格臬路杜公馆里的那三位夫人,分开来往。
黄李志清把话传过去,杜月笙喜出望外,他毫无难色的一一应允
杜姚之间的婚事,至此,总算是谈出了一个结果。
黄李志清当时也很高兴,她跟杜家叔叔,开了个顽笑说:
「杜家叔叔,有时候想想,我自己也觉得好笑。世界上真会有这种事情,我跟我的婆婆,两代人为你杜家叔叔做了两次媒,居然都做成了。」
杜月笙听了,哈哈大笑,他晓得黄李志清指的是她婆婆,也就是他的桂生阿姐,在十四年前一力促成了他和沈月英的婚姻,而这一次,却又是他的侄媳黄李志清,帮他撮合了又一次的理想姻缘。
心中高兴,杜月笙许了心愿说:
「妹妹,妳这次为我的事体,交关辛苦,我一定要好好的谢妳。」
「杜家叔叔,你要谢我什么?」
当天,杜月笙便派人去买了一只金手表,送给黄李志清,作为谢礼。
洞房花烛得贤内助
住在华格臬路的沉氏、陈氏、孙氏三位夫人,听说杜月笙又要和姚玉兰结婚,暗底下当然是很不开心,以往各踞一楼,互不闻问,如今居然也沟通消息,有商有量,正当她们组成联合阵线,图谋公开表示反对。可惜事机不密,先被杜月笙所侦悉,于是有那么一天他先发制人,找一个机会,借题发挥,他大发雷霆的,把三位太太全骂在内了。这一骂,骂得三位夫人大惊失色,噤若寒蝉,从此不敢再作任何抗议、反对的表示。
要好朋友之间,对于杜月笙的四度洞房花烛,确以表示赞成的居多,他们倒不是替杜月笙帮腔凑兴,而是有相当的理由,许多年来,在对外交际方面,杜月笙像是一条光杆,他一向独来独往,绝少挈带他的夫人,出席参加任何交际应酬。
这其间是有不得而已的苦衷的,──他前后所娶的三位夫人都是旧式女子平时不大喜欢出门,而杜月笙也从不加以启发或训练,于是她们越来越不拋头露面。沈氏夫人只有杜维藩一个,却是长子,陈氏夫人有维垣、维翰、维宁三位,孙氏夫人有维屏、维新两个。这些小爷们的养育照料,需要相当的时间,所以三位夫人对于诸多外务,也是有些儿力不从心。
杜月笙和姚玉兰结婚以后,姚玉兰是自幼随同父母闯过码头,见过世面的,她是走红多年的名伶,一口京片子,轻脆嘹亮,杜月笙的交游范围越来越广,越来越往高处攀,像姚玉兰这么一位风光体面、肆应裕如的杜太太,当能弥补杜月笙多年来的一大遗憾
新居设在蒲石路,租了一层豪华考究的西式楼房,行年四十有二,杜月笙四度作新郎,对外尽量避免张扬,可是好朋友知道的依然不少,所以这场婚事仍旧办得相当风光热闹。
沈氏夫人格外显得萎靡,销沉,他唯一的儿子杜维藩大了,每天要出去读书,而家里娘姨丫头,保镳当差一大堆,服侍这位大少爷是无微不至,处处周到。沈氏夫人反倒觉得插不下手,她平素身体虚弱,多灾多病,于是一天到晚躺在床上吃鸦片烟,她的烟瘾越来越大,大到成天人不离烟,手不离斗,沈月英的母亲,娘家的老账房焦文炳,合住在华格臬路杜公馆对面的一条弄堂里,她只要出房门,下楼梯,走不了三两百步路,就可以去跟老母亲相聚个一天半天。但是她连这几步路也懒于走,于是母女都三月两头的见不了面。曾有一次,杜月笙突然之间看见了她,颇为她的形销骨立,弱不禁风而惊怵,但是他想不出法子使她戒绝鸦片,恢复生气,由于金廷荪的太太跟她蛮要好,因此出个主意,让她到金家去住了一段时期。
金家相当守旧,金廷荪的老太太,规矩极大,她晓得杜月笙和金廷荪有手足之情,便将沈月英也跟自己的儿媳妇一例看待,晨昏请安,老太太搓麻将的时候陪着,外面不论送什么东西进来,还得送到老太太的房中去看过。沈月英在金家住了一段时期,消愁遣闷,振作精神谈不上,相反的却是受不了老太太的规矩,住得苦不堪言。隔不多久,她又如逢大赦的搬了回来,自兹以后,鸦片烟毒更严重的剥夺了她的健康。
沈月英天不假年,他死在四十八岁上,时在抗在期中,杜月笙和杜维藩都已经到了重庆,她曾和杜月笙渡过艰难困苦的时光,眼看着他出人头地,平步青云,是鸦片烟瘾拖住了她,使她不但不能跟杜月笙白头偕老,甚至她也无法分享他的光采与荣耀。
三楼太太孙氏夫人比较豁达,她善能自己排遣,将全部时间精力贯注于她的一对爱儿,──维屏和维新,当这两个儿子念到初中,她便请准杜月笙,把他们带到英国伦敦去求学维屏,维新都有很好的成就,孙氏便伴着儿子在海外渡其优游的岁月。
和姚王兰结婚以后,杜月笙生活上的情趣倍增,夫妻俩有相同的嗜好,闺中高歌一曲,兴味无穷。姚玉兰结了婚便洗卸铅华,一心一意做杜夫人自此告别了红的生涯,海上顾曲戏迷容或感到惆怅,但是姚氏之歌也并非如广陵绝响,遇有义账救灾,或者亲朋戚友一时兴起来上一次彩排,她也兴致盎然的粉墨登场。
结婚一年,她给杜月笙生了个女孩子,使杜月笙欢喜得好象天上掉下来奇珍异宝,因为这是杜月笙第一个女儿,杜月笙给她取个名字叫美如,对她的钟爱还不止于「掌上明珠」。杜美如满月的那天,蒲石路杜公馆不仅大宴亲朋,甚且演出堂会,由当时疯靡沪上的梅兰芳、马连良联合演出,张学良夫人于凤至亲临道贺,她后来一直在说:就那回在上海看到了骨子好戏。
为上海人津津乐道,传诵多年的杜公馆五大盛举,热闹风光,极一时之盛,如果以年份排列次序,应该是:
一,杜美如的满月之庆。
二,杜祠落成。
三,陈氏夫人的三十岁生日,假戈登路一连唱了三天的堂会戏,贺礼中的寿屏十二堂,雕镂精美,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四,杜维藩结婚,包下了新新公司演戏宴客。
五,杜月笙的六十诞辰。
好热闹,讲究排场,诚然规模一次比一次盛大,然而仍以杜美如的弥月之庆为滥觞
长江水灾梅赵同台
赵培鑫的父亲,是上海金业交易所的理事,家境相当的不错,赵培鑫从小就喜欢听戏、唱戏,虽然不曾正式投师,却由他于过人的禀赋,和忘寝癈食的揣摩,十五六岁的时候便己经声誉鹊起,常在大人先生的夸赞之余一展歌喉。十六岁那年,他进上海市民银行当练习生,同事之中有一位张颂椒,是杜月笙的学生,有一天,张颂椒对赵培鑫说
「你小小的年纪,戏唱得这么好,杜先生看见你一定很欢喜,倘若你自家愿意,我可以负责介绍,让你也拜杜先生的门。」
当赵培鑫不懂个中关键,他很天真的问:
「拜了杜先生的门,又怎么样呢?」
「好处多着呢,」张颂椒说:
「头一桩,你想唱戏不是?拜了杜先生的门,他就会提拔你,只要他肯提拔,你将来一定非常有名气。」
赵培鑫毕竟年纪还小,委决不下,跑回去跟他父亲一说,他父亲听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们是做生意的人家,跟杜先生搭不上。」
但是「提拔」和「名气」,对赵培鑫有很大的吸引力,歇不了多久,他仍还是自动去找张颂椒,请他介绍,以一名十六岁的少年,居然也跻列「杜老夫子」的门墙。
有一天,杜月笙要试试赵培鑫,带他到申商俱乐部,喊赵培鑫当着许多达官富商,吊一段嗓。
十六岁的孩子,开口一唱非但丝丝入扣,而且大有金石之声,于是乎大人先生采声四起,赞不绝口,杜月笙更是啧啧称奇,在这时候,他心中打定了主意,决心培植这个罕见的天才。
从此他对赵培鑫视同子侄,一有闲空,便叫他到华格臬路公馆去,或则同桌用餐,或则垂手侍立,杜月笙对赵培鑫用心良苦,他要他在自己身边多认识些人,并且不时告诉他些做人处世的道理,进退应付的规矩。
每逢杜月笙自己要去票房白相相,赵培鑫是必定陪着,民国十七八年,上海的票房组织有如雨后春笋,纷纷设立,其原因,是由于许多沪上大亨,工商巨子的提倡,邀一批朋友成立一个票房,既可以消遣消遣,休憩身心,又复能聚会聚会,谈谈事情。
杜月笙最常去的票房,首推市商会长虞洽卿(和德)跟证券交易所巨头袁履登等人,所创设的申商俱乐部──这个俱乐部前后十余年一共出了三个平剧人才,为首的便推赵培鑫,其次为戎伯铭与章耀泉。
其余如雅歌集,杜月笙担任了一名理事,再如正谊社、湖社,都是杜月笙不时走动走动的地方。湖社的中坚份子是沈田莘,沈田莘是位老名士,前清时候得过功名,当过一任宝山知县。此公素有「票怪」之誉,唱起戏来荒腔野板,高低不平,他要吊嗓子,就没人敢给他拉胡琴,但是偏有好奇的人巴望看他这一怪,义务赈灾,粉墨登场,他的戏码贴出必定可卖满座,而往往是台下笑成一团,台上照样其怪如故,一本正经。沈田莘的儿子都是黄浦滩上蛮有声望的人,为年迈父亲的出乖露丑极感茄门,曾经双双跪在他的面前,长跪不起,一定要父亲答应不要票戏,老头子被逼得没有办法,只有支吾以应,等两个儿子谢恩起来,把他放开,他又一溜烟的坐汽车出去,找孙兰亭、汪其俊等等杜月笙的学生,去商量邀同杜月笙、张啸林同台合唱「黄鹤楼」了。
杜姚结合,对赵培鑫确实是一大喜讯,往后他便不大去华格臬路,专门上蒲石路侍候先生师娘,姚玉兰也觉得赵培鑫孺子可教,她除开当杜月笙一时兴起要求她授几段戏,便是经常的对赵培鑫加以指点。蒲石路公馆里有赵培鑫每天报到,再加上他带来的一些文武场面,票戏朋友,于是经常都显得格外热热闹闹。
奉姚玉兰为首,蒲石路杜公馆随时可以组成一个戏班子,要好朋友家有喜讯,开一班马过去扮几出戏,台上台下一片交讙,这是所谓的「送堂会」。杜月笙在蒲石路成立新居以后,就常常有送堂会的盛举,不过姚玉兰因为身份关系,不大登台亮相,前安徽省主席陈调元的太夫人过寿,她曾唱了一出「刀劈三关」,此外,她还到孔祥熙的沪寓去与众同乐了一次。
安排「送堂会」,排角色,定戏码,杜月笙必定精神抖擞,兴高采烈,他每每为这种小事一连忙上许多天,而且忙得兴奋热烈之至。他曾自诩他是「最佳提调」,因为他请得动最有名的角色和票友,同时更排得出最硬扎的戏码。最低限度,他自己家里就可以组成一个极有号召力的戏班。
当时做这些事,只是为了新鲜、有趣,凑姚氏夫人的兴,同时也满足了自己;杜月笙确实不曾料到,由此培养出来的本领,竟会使他在另一方面大大的出名,仁浆义粟,及于四海,听戏、学戏、唱戏、玩戏,进而为社会大众服务,国家民族尽力,杜月笙成为了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慈善家。
民国十八年元月十一日,国民政府成立全国赈灾委员会,以曾任国务总理的许世英为委员长。
许世英字静仁,他是安徽至德人,光绪二十三年拔贡,当过过清的六品京官,山西提法使布政使,民国元年任中国第一任大理院长,后来又以国民党员的身份,在北洋政府中历任司法总长、安徽省长、航空处长、财政总长、国务总理;他拥有一大堆显赫的官衔,一向被尊为国之大老。
十八年初许世英就任赈灾委员长,当年河北、山东就发生了严重的旱灾,他为求速效,早拯灾黎,想了一个别出心裁的办法,他专程到上海,登门拜访一介平民杜月笙
那一年杜月笙四十二岁,许世英则已行年五十有六,这是他们往后无数次合作救灾的开端,也是一对忘年交、忘「阶」交的订交之始。杜月笙看到许静老的惠然降临,他内心中的兴自可想见。
说明来意,许世英是为河北、山东救灾的事赶来看他,许世英说:上海是首善之区,全国金融工商巨擘,莫不荟萃于此。他要问问杜月笙,有没有可能从上海募集一笔巨款,去拯救河北、山东的灾黎。
当时杜月笙半点把握也无,但是许委员长枉驾来访,求教于他,就凭这天大的面子,杜月笙说什么也要勉力奔走一番。故所以,他当时很慷慨豪爽的回答:
「我杜某人但有一分力量,绝对尽力而为。」
许世英很高兴,他说好极了,那么我们便组织一个机构,命名为「上海义赈会」,我当主任,请你担任筹募组组长。
杜月笙欣欣然的答应了,他顿即四出奔走呼吁,拉了许多黄浦滩上的慈善之士,知名人物,共同参加了这一个组织。──那一次上海人义赈冀鲁水灾可以说完全靠他杜月笙个人的力量,募集了一笔数目不小的赈款。
到了民国二十年,长江大水灾,受灾地区广达十七省,灾民逾一万万人。许世英职责所在,又到上海,跟杜月笙商议故事重演,募款救灾。当时,正值杜月笙热中于票戏,当总提调。他灵机一动,向许世英建议说:
「许先生,像上次那样,拿了捐簿请人捐款,很吃力,收效也不大,这一次,我想掉个花样,我们照样成立『赈灾会』,却是以义赈的名义,邀最好的角儿,唱几天义务戏。买票的人既然是一面看戏,一面赈灾,票价不妨尽量的订高,那么,请人家捐款,也可以改用推销若干戏票的办法。」
许世英莞尔的笑着回答:
「你这个办法很高明,一方面可以扩大劝募的范围,一方面人溺已溺,慷慨解囊,也是很好的一种社会教育。」
得到许委员长的许可,杜月笙十分高兴,他立刻欢天喜地的筹备起来,他请出正使上海人为之疯狂的梅兰芳,再加上他的夫人姚玉兰,霸王金少山,更提拔他的学生,上海名票赵培鑫,指定赵培鑫为梅大王配戏,此外,再加为凑热闹,也能增进票房纪录的他自己和张啸林,为收牡丹绿叶之效,各戏配角和文武场面,请的都是顶儿尖儿,最最走红的角色排出的戏码,计有梅兰芳、赵焙鑫的「四郎探母」、「打渔杀家」、「扮河湾」,全班串演的「甘露寺」,姚玉兰的「辕门斩子」、「刀劈三关」,梅兰芳、金少山一贴就满的「霸王别姬」,和他自己跟张啸林的「落马湖」,──一次史无前例的义演,戏码贴出,全沪轰动,义演地点是在二马路新大舞台,赵培鑫生平第一次公满演出,第一次露演,便跟梅兰芳搭配,而且新大舞台由于上海人的关怀灾黎兼看好戏,踊跃输将,一连多日戏院外面大排长龙,池座之中满坑满谷,场场爆满,演期一延再延,有这么好的机会,赵培鑫这三个字,一开始便在坛上熠熠闪耀,如日中天。
长江水灾赈济大公演,获得空前成功,许世英所主持的赈灾委员会,不但募集了一笔为数至巨,超过预定目标的捐款,全活了千万生灵,同时,更为赈济救灾工作,开辟了一条庄大道。状元事业杜门接手大达轮船轮步,系由南通状元张謇(季直),创立于光绪三十年(公元一九○四),它比虞洽卿等宁波同乡所创办的宁绍轮船公司,还要早个三年多,因此,大达可谓我国第一家民
营轮船公司。
张謇,江苏南通人,光绪二十年甲午恩科状元,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这年夏天,慈禧太后从颐和园回宫,文武百官,照例应该跪在路旁接驾,那一天恰好雷雨交加,地面泥水盈寸,张状元被淋成了落汤鸡,又在积水里跪了多时,回到会馆,夜不兴寐,他自言自语,喟然长叹:
「我读书致仕,身列庙堂,难道祇是为了做磕头虫而来的吗?真是读圣贤书,志气何在?」
于是,他辞官回乡,专心一志,从事地方建设。这位四十二岁的状元公,自四岁开始念千字文,经过三十八年的寒窗苦读,结果是只做了一百二十天的小京官。
但是在地方建树,和兴办实业方面,张謇的成就,迄至时今,无人可及。从光绪二十一年到民国十五年,他建立了大生纱厂一系列的八个厂,设置了电厂、油厂、面粉厂、机械厂、轮船公司等无数事业,开垦了黄河废河道以南的土地八百万亩。教育方面,他尤且兴建了男女师范、小学、中学、吴淞商船学校,以至南通学院。
光绪三十年六月,张謇准备开辟上海和南通之间的航线,头一步,他在上海找地皮,先建码头。当时,黄浦滩西岸的中心区域,都被外国人占去。张謇花了很大的价钱,总算在南市十六铺一带,包租大量的沿岸土地,于是他先成立大达外江轮步公司,建好仓库、码头、经营轮船栈埠生意。
八月,又在南通天生港,设置码头和栈仓,名为天生港轮步,等到两地码头设置齐备,张謇向外国订购两艘客货两用轮船,成立了中国有史以来第一家民营的大达轮船公司。
大达公司的航线,只跑上海及天生港至扬州霍家桥之间,称为沪扬班。从光绪三十年到民国十七年,这二十四年里面,这条航线一直由大达公司独占。民国十五年八月二十四日,张謇病逝,得年七十四岁,他只有一个儿子:张孝若,也曾被列为民初四公子之一,是留美学生,当过考察各国实业专使、驻智利公使,和扬子江水道委员会委员长。
张謇一生所创办的事业,项目之多,规模之大,令人叹为观止;然而正由于发展过速,财源不尽充份,基础难以稳固;在他自撰的年谱里,字里行间,常有忧虑烦闷的心理流露;民国十二年十二月他曾记有:「一月以来,无日不为实业言筹款,至是犹呶呶世事可厌,然非儒理。」民十二年四月所记:「自顷十年大水灾,十一年纺业大厄,螟蚕生于内,豺虎撼于外,将如始创时,余委虵披揭,俾众不疑,坦坦示人,人少少解,盖又一险难也。」于是,曾经有人参观过南通实业,加以批评说:「南通是倒置的金字塔」,意思即指张状元「难乎为继,重心不稳」,这句话,在张状元逝世后不久,竟不幸而言中。
首先是大生纱厂周转失灵,南通实业界元老,张謇的得力助手,共事数十年,被张謇向所倚重的吴兆曾(寄尘)为了解救大生的危机,竟将「上海南通地产公司」的产业,座落上海九江路二十二号的整幢洋房予以出售,售得的款项,移作大生纱厂救亡图存之需。
这一来,「上海南通地产公司」的股东为之大哗,南通地建是独立的企业组织,跟大生纱厂无关,它毫无理由被牺牲了去救大生。吴寄尘是迫不得已而出此,但是大生的危机解除,上海南通地产的股权问题却无法收拾。上海南通地产的股东们要求召开股东大会,为保障本身的权益提出质询,要求吴寄尘赔偿全体股东所受的损失。
股东大会举行前夕,愤懑不平的股东们,想起了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到时候谁来提出质询?如所周知,南通事业的股东,多半是四先生(张謇)的亲友和旧部,他们站得住道理,却是碍不过人情;谁好意思去跟张四先生的代表人吴寄尘细算账目,要求赔偿?因为吴寄尘这一件事做得过于尴尬。
杨管北担任急先锋
于是有人提出镇江杨家的小开杨管北,杨家及其亲戚,投资南通实业为数不少,小开本身是大生纱厂一厂的董事、三厂的常董,又在大达轮船公司和南通地产都有股份。杨管北年纪轻,冲劲足,他学的又是经济与法律。老一辈约有人找到杨管北一怂恿杨管北果然答应担任开路前锋。
第一次开会杨管北理直气壮,义正词严,口口声声讲法律,要赔偿,吃亏的股东继起而
攻之;这一天吴寄尘觉得极不是滋味,难免对这个少年新锐甚感不怿。问题拖了又一年,赔偿仍然不见兑现,再召开股东大会时,吴寄尘请了曾任江苏财政厅长李耆卿担任主席,各股东因为血本无归,心情焦躁,于是纷纷发言,措词激烈,竟使李耆卿为之中途退席。吴寄尘乃将所有令他难堪的账,都记在杨管北身上,认为这一个后辈虽然年轻有才,却是不通人情,形同叛逆。
第二个出了问题的事业则是大达轮船公司,原任经理鲍心斋,在张謇病逝不久后身故,他一死,大达公司放在德记钱庄的钱,因为钱庄破产,倒掉好几十万。接下来,大生、大吉两条轮船相继失慎烧毁,大吉之火灾尤且死伤甚多,必须赔偿。公司受此重大损失,负债累累,几告无以为继。不得已,请张謇之兄张三先生张詧的儿子张慰慈,当了一年的总经理,依然一筹莫展。再找大达常董,兼天生港内河轮船公司总经理蒋嘏堂接替,蒋嘏堂又做了年把,旧欠未减,新债又添,益以霹雳一声,以上海闻人、洪门大哥杨在田为董事长;天主教领袖,法租界公董局华董陆伯鸿为总经理,毛友仁为副总经理,沪上名流合组了一丬大通轮船公司,也走沪扬班航线,并且跌价竞争,开航新船。于是,早已千疮百痍的大达,不得不勉力应战,将运费跌进成本,至此沦于万劫不复,摇摇欲坠之境。
大达公司的主要债权人,是镇江称金融巨子,江苏银行出身,银行业前辈陈光甫开设的上海商业银行,陈光甫眼见大达风雨飘摇,朝不保夕,心里相当的着急;与此同时通州帮的实业巨子也在为此一问题焦头烂额,莫知所措。镇江称金融界和通洲行实业界人士接触频繁,他们认为如果能找一位通天教主,大力人士做后台,再聘一名富于魄力,精明强干的经理也许可以「死马当做活马医」,解除大达的危机,让它站定脚跟,起死回生。
想来想去,这一对搭挡,最佳人选唯有杜月笙和杨管北。持此主张最力的,是大达公司常务董事兼上海商业银行业务部经理赵汉生。
很不凑巧,双方接洽的时期,杨管北刚好盲肠炎开刀,躺在闸北仁济医院里休息
已经有了点眉目,忽然横生枝节,掌握南通事业大权的吴寄尘,坚决反对杨管北去管大达公司的事,他所持的理由是—杨管北年纪太轻,唯恐他少不更事,负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杜月笙得到消息,淡然的一笑,他对于人与人的关系,摸得最透,一听吴寄尘公然排斥杨管北,立刻便晓得是「南通地产质询」结的冤。吴寄尘对杨管北的直言往愬,始终耿耿于怀。
这件事总得要化解化解,他想出一位适当的调人,杨志雄。一则,杨志雄风度翩翩,舌辩滔滔,是他智囊团中外交长才的首选;其次,杨志雄是吴淞商船学校的学生,吴淞商船是张謇一手创办于光绪三十二年丙午(公元一九○六),推我国海军耆宿萨镇水为第一任校长,杨志雄毕业于该校第一期,后来又曾出长该校,因此,他和南通张家颇有渊源。
请杨志雄来一商量,杨志雄说:
「这件事我倒有两条路子,四先生的少爷张孝若,在汉口当扬子江水道委员会委员长,我也在汉口当船主,我们时相过从,相当的熟。」
「还有一条呢?」杜月笙又问。
「吴寄老有位侄子在金城银行当经理,叫吴蕴斋,我们也是很要好的朋友。」
「那么,」杜月笙建议的说:「你是否先去跟吴蕴斋谈谈,请他劝劝吴寄老,要我跟小开去,无非是挽救大达。我充其量只能挂个名,搞轮船我不会,真要救大达,还得靠小开。」
杨志雄深以为然,回去了。他当时在德商西门子洋行当总顾问,吴蕴斋常到他办公室来,因此,第二天他便见到了吴蕴斋。他还怕他传话传不清楚,特意转弯抹角,说些久仰他的令叔,吴寄老是通州实业界的老前辈,只是自己缘悭一面的话,言下,颇想请吴蕴斋引见引见。
吴蕴斋很高兴的说:
「那有什么问题,我今天回去就跟家叔说一声。」
翌日,却是吴寄尘由他的侄儿陪同,亲赴西门子洋行,专诚拜会杨志雄来了。吴寄尘一到,使杨志雄深感不安,颇有点窘。不过吴寄尘兴会很高,他和杨志雄一见如故,促膝恳谈。在这一次长谈中,杨志雄很技巧的提出杜月笙的见解,──一切应以挽救大达为前提杜月笙深知杨管北有澈底整顿大达的能力,使这一历史悠久,具有光荣传统的事业机构,发扬光大。吴寄尘对杜月笙的热心诚恳,非常感动,他在杨志雄的面前,申致其欢迎杜杨的决心与诚意。
当杨管北开刀的伤口愈合出了仁济医院,他只晓得又有一项新职在等待着他,还不知道其中有过一段曲折。听说杨管北要接大达公司的事,杨管北的亲戚长辈,纷纷的把股权移转给他,以使他持有够多的股份,强化他在公司的地位。杨管北也建议杜月笙,不必去当空头董事长,杜月笙深以为然,赔累不堪的股票很容易收,再加上杨管北转让了一些,因而纔在大达轮船公司的股东大会里,杜月笙和杨管北以足够的股权,当选董事,再经过董事会推请杜月笙为董事长;张孝若为常务董事兼总经理,而以杨管北副之。此外还有杨志雄和胡筠庵二人,也当选了常董,杨胡两位常董同为杜系人物。
高士奎专轮走苏北
民国十七八年,苏北一带,遍地盗匪,贼势之盛,莫可与京。陈调元当淮海镇守使,走马上任的时候,为了确保安全,要请出清帮大字辈前人,在运河苏北各码头坐第一把交椅的高士奎,陪他一块儿去。两乘大轿,高老太爷在前,陈镇守使在后面紧紧相随。
由于盗匪多如牛毛,横行霸道,苏北各地交通几已断绝,商旅通过,除非预缴「保护费」,随时都会被劫。同在一省之内,从上海汇钱到苏北,一百块钱的汇水高达二十元。盗匪使得苏北货不能畅其流,地不能尽其利,灾歉频仍,民不聊生。
杨管北有这个雄心壮志,想打开这个交通阻塞的局面。他请杜月笙约来了高士奎高老太爷,高士奎在清帮比杜月笙高两辈,但是由于潮流趋新,情势不同,老太爷不但对杜月笙很客气,尚且也是口口声声的在喊杜先生。
高土奎一约便到,杜月笙告诉他说:
「有点小事体,想请商老太爷走一趟洪泽湖。」
洪泽湖,位置在苏皖边境,早先是蚌埠通往清江浦(淮阴)的要道,后来因为烟波百里,成了强盗土匪的渊薮。来往商旅,不但要结队而行,尤其一出清江浦三十里路,就要请兵保护,否则的话,出没无常的铁板划子,一涌而上,鲜有一个能逃得过洗劫一空
高士奎听说杜月笙要请他走一趟洪泽湖,蓦地兴起怀乡之念,他欣欣然的说
「三十年没有回过家了,既然杜先生要我去,我就走这一遭吧。」
杜月笙大喜,当下请问:
「什么时候动身呢?」
「随便,」高士奎答道:「反正我是闲人,明天后天都可以。」
送走了高老太爷,杜月笙又叫杨管北来,吩咐他送高老太爷三千块钱的「路费」。
杨管北不在清帮,但是他跟清帮人物很熟,就在他的手下,大达公司大裕轮的买办,家人称为孙大哥的便是一位大字辈,因此,他选大裕作为此行的专轮。
那年,曾任中央国术馆馆长,国府委员的张之江,在当江苏边区绥靖督办,张树声任参谋长,杨管北和二张都熟。督办公署的总稽察长朱信科,更是清帮前辈朱五太爷的孙子,朱家和杨管北家时相往还,所以杨管北请朱信科当他的私人代表,代为洽商一切。当高老太爷所乘的专轮一出宝应,朱信科便向张督办和参谋长请了假,乘小火轮来「陪同照料」。
高老太爷抵步,消息传遍清江浦,码头上黑压压的一片,数不清有多少人来迎接,──其实,还有不少清帮人物,一路远迎到淮安以下,肃候老太爷在船上吃过了晚饭,轮船驶向淮安,再到清江浦接受盛大热烈的欢迎。
被清江浦的朋友苦苦挽留了六天,晋见欢宴,不曾一刻得闲。六日后,高老太爷乘车往杨庄老家。
在杨庄,一住就是十天。高老太爷的老亲老眷,街坊乡邻,一泼一泼的跑来向老太磕头。高老太爷也忙着一家家的拜访,叙阔,他家中存有三百石米,加上自己带来的二千块钱,一笔笔的送光为止。
到达杨庄的次日,高老太爷派人传个话,叫高良涧和临淮头之间,亦即洪泽湖相隔最远的两岸,管事的大寨主吴老幺来见。话传过去,在第四天头上,这位苏北顶有势力的大土匪头子,挥桨如飞的赶到了杨庄。
一进高老太爷的家门,吴老幺向上三跪九叩首,执礼之恭,出人意表。高士奎跟他叙一叙,这吴老幺居然也是悟字辈,算是老太爷的孙子。
高老太爷望一眼垂手肃立的吴老幺说:
「你晓得吧?我这趟是特为找你来的!」
吴老幺作了个揖,不胜惶恐的说:
「老太爷,我怎敢当?」
「上海有个杜月笙。」高士奎问:「你听说过没有?」
「久闻杜先生的大名,」吴老幺答道:「就是至今不曾瞻仰过。」
「这位朱信科先生,」高士奎伸手一指:「就是杜先生的要好朋友,杨管北请来当代表,和你联络的。杜先生和杨先生在办大达轮船公司,大达的船要开辟苏北航线。我找你就为这件事,──看到大达公司的船来,你要好生照拂」
「请老太爷放心,」吴老幺慨然承诺:
「大达公司的船只管来,他们船上要是少了一颗麦,统统由我赔偿。」
强盗不抢航线打开
就这样,三言两语,打开了苏北航线,甚且远远伸展到蚌埠、清江浦之间。待高土奎回到上海,杨管北立即开始筹备薛鸿记帆轮联运公司,并另行筹组达通小火轮公司,航行皖北苏北各线,只载货,不搭客。他设立各地分支机构,尽量起用清帮人物,譬如蚌埠办事处请大字辈的夏金贵主持,清江浦有大字辈冯守义坐镇,扬州、镇江则以通字辈向春廷总绾一切。凡此清帮人物一概畀予经理名义,月支薪水大洋两百元。但是实险业务,仍得另简「经验人士」负责办理。
第一次航行,就出现了惊险镜头,达通小火轮公司的一艘船,驶到了柏树湾,这一带因为地形关系,运河曲折,成之字形,一向是盗匪出没抢劫船只之地,当时行驶于此一地区的俨然一条长龙,形成船队。第一艘是扬子公司的轮船,第二艘是戴生昌的船只,达通公司的火轮殿后,却是一连拖了十几条木船。
船队驶抵柏树湾,大概是夜晚九、十点钟光景,周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突然之间岸上响起清脆嘹亮的枪声,紧接看便有粗犷的声音大喊:
「把灯熄掉!人回舱里去,谁敢探出脑袋,谨防挨枪!」
月黑风高,碰到强盗,当时的气氛,恐怖紧张,达于极点。达通拖轮和木船上的员工水手,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混身发抖,可是他们耽惊受吓了许久,竟然毫无动静,祇听到前面停泊的轮只,哭喊之声,不绝于耳。于是有胆子大些的,探首外望,两岸静俏俏,不见人影火光,心想一定是土匪得手以后就撤退了当夜疑惑不定的各自去睡,翌晨一问,果不其然,扬子和戴生昌的两条船,货物和行李尽遭搜劫,唯有达通公司的船被匪徒们视若无睹,秋毫不犯。
达通公司等于是保了险的,托达通运货,土匪不会来抢,消息迅速的在传播,托运货物的主顾,纷至沓来,一切因为兵灾匪患被迫停歇的行业,如今运输上的问题获得解决,自此开始复苏。达通苏北航线之建立,不但使大达公司的业务突飞猛晋,盈余直线上升,而且,让日趋萎缩的苏北金融经济,很快的恢复旧观,贷既畅其流,地亦尽其利,交通、上海商业和江苏省银行,纷纷的在苏北各地设立分行或办事处。
杨管北的脑筋动得很快,利用杜月笙和他自己在银行界的优越地位,跟银行家们的私人关系,向上海商业银行、交通银行各借一千五百万元,合计是三千万块钱,专做苏北货物押汇,特别以薛鸿记帆轮联运公司的提单可以押汇。按照银行规定,民船营运,不得抵押,以民营帆船押汇,更是史无前例,但是因为薛鸿记和大达公司的船一样,途中安全,土匪不敢拦路打劫,货物从不短少,反倒给银行多做不少稳妥可靠的生意。
他们又创设大与贸易公司,专门代苏北各地的商人,在上海采办货物,货物价格,以上海新闻报的行情报导为准。苏北商人委托大兴的当时,只要缴付二成的货款,其余七成,由上海大兴公司垫付;当货物办妥后即交大达公司,取到提单,立刻便向当地银行分行或办事处,连水脚(水路运费)一齐做押汇。因此不等货主缴清货款,他们垫付的资金已经收回。像这样的做法,他们一共有运费、代办费,利息差额(上海利率一分二,银行利率九厘)三重的赚头。
而苏北商人,既节省了到上海办货的旅费和人力、时间,又绝无风险可言。定货之初,只付贷款三成,另外七成又省了一笔利息。货物很快运到目的地,货主拿到提单,如果不急于一次提出,可卖出一件,还银行一件的钱。在这种新尽颖而设计周密的制度下,最低限度,有三十万元资本的商人,就可以做到一百万元的生意。
繁荣苏北财源大开
当苏北盗匪遍地,民不聊生,交通因而阻塞,商业几于停顿,没有一家银行,愿意在那一大片沃野千里,物产富饶的地区,设立分支机构,发展各项业务。于是广大辽阔,人口千万的苏北,对银行界来说,等于大幅空白。杜月笙、杨管北他们打通了苏北航线,创办了大兴公司,使苏北一带,地尽其利,货畅其流,人尽其用,整个苏北一下子活泼繁盛起来,各大银行,便纷纷的在冲要地区,建立了营业单位。银行,也开始在苏北大赚其钱。
大达、大兴、薛鸿记,这一系列的机构,银行、苏北商人,都由于杜月笙、杨管北的努力经营,自打通航线着手,以繁荣经济为目的,三方面都有事可干,有利可图,苏北各地社会与人民,当然也普遍的蒙受利益。商通状元张謇,以建立实业,开盐垦,兴水利来开发通海二州,杜月笙他们以复苏交通,振兴商业而使苏北的社会经济趋于繁荣,两者都有相当的成就,如以大达公司为桥梁,彷佛也是渊源有自,一脉相承的呢。
唯一的麻烦,是士匪也要搭船,公司当局和船上人员,要保守秘密,并且予以照顾。土匪们把达通公司的船当做是自家人的,一上船来不坐官舱也得住房舱,舱房里除了他们自己人以外,不得羼杂其它的乘客。他们还有许多规矩,例如上船以后只消茶房送一趟茶水,马上就舱门紧闭,严禁擅自闯入。倘有不懂「规矩」的茶房冒冒失失撞进去,搞不好会要挨揍。这班土匪乘客上船的时候,衣衫褴褛,像是瘪三,但当他们平安到了上海,「货」一脱手,回程时新衣新帽,金戒手表,统统摇身一变而为财主。
再则,高士奎高老太爷那儿,不免也添了些送往迎来,掩护招拂的困扰,土匪们塔了达通公司的轮船,到了上海,高老太爷那边不能见外,都是必定要去拜访的。因此,高士奎便不能不聊尽地主之谊,指点指点,或者是解决困难,尤属义不容辞。不过,这班人登门拜访当然不会空着两手,一年四季不断的收孝敬或贽见礼,高士奎因而也有了不少的收入。
杜月笙接任大达轮船公司董事长,派杨管北接管业务,任何人都以为他们上台一鞠躬,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和大通公司成立协议,遏止跌价竞争,以免赔累愈深,两败俱伤。因为,以杜月笙和杨在田、陆伯鸿双方的交情和作风,闲话一句,什么事情都可以摆得平的。然而说也奇怪,当杨在田、陆伯鸿在蚀了不少钱后,眼见老杜上场,局势开朗,笃笃定定在等杜月笙递个点子过来,却是杜虎笙闷声不响,声色不动,丝毫没有展开谈判,讲讲斤头的任何迹象。
起先纳闷,后来恍然,杜月笙他们手条子够狠,大达公司,自从杜杨登场,情势丕然一变。他们跟银行界交情够深,拨只电话就可以调来大批头寸,此其一。大达打开了苏北航线,开设大:兴公司,一掼下去就有三千万的活动能力。大达、大兴、薛鸿记连成了一条线,代办货物,平安运达,立即押汇,三大业务做得热闹风光,一笔生意三层赚头,洋钿银子滚滚而来,拿这里面的赢余来跟大通公司在一条航线上拼,可以说轻而易举,不费气力。─搓麻将掉了人又另扳了庄,大通公司今非昔比,他们看着居于下风。
于是,硬挺了一年,反倒是大通公司要叫救命了,──再赔下去就要掼倒。于是反客为主,迫不得已的向大达提出要求,希望双方相忍为安,盘算盘算成本看,顶好是想个什么法子,打开这个恶性竞争的局面,彼此都能获得合理的利润。
有一个绝妙的法子,但是,老朋友面前,杜月笙不便出口,他振振有词的推托:
「大达的事情,统统都是小开在管。老兄的意思很好,但是要去跟小开商量」
只好再去找杨管北谈,杨管北的答复,使大通公司方面颇感意外,—他抓住大通方面人士的慷慨陈词,顺水推舟的这么说:
「既然竞争对于双方不利,那么,我奉送各位一个意见,──何不联营?
「联营?怎么个联营法子呢?」
「那还不简单,」杨管北双手一摊:「大达、大通成立联营处,共同经营上海到扬州这条航线。」
「双方所占的比数,怎么样算?」,有一个最合理的计算方法,我们联合去请一位最名的会计师,请他细查大达、大通过去三年的账,以两家公司的总营业额为准,订定双方所占的比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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